温柔靠谱,修为顶尖,是他在这偌大清冷宗门里,唯一的依靠与慰藉。
可这一次,她却让他足足空等一日一夜。
从晨光微亮等到夜色深沉,又等到黎明破晓。
山间无人相伴,无事可做。
漫长的等候枯燥又煎熬。
满心的牵挂与担忧,最后都化作了少年人直白纯粹的愠怒。
他频频抬眸望向云海尽头,一次次落空,一次次失望。
眼底积攒的委屈,早已满满当当。
就在他心绪烦躁、忍不住想要转身回殿寻人之时。
天际云海翻涌,一道洁白身影踏风而来。
身姿翩跹,灵气萦绕,稳稳落在山门长阶之上。
白衣落地,衣袂轻收。
正是返程归宗的姒禾。
她刚落地,气息微稳,正欲整理衣衫,上山回殿报备历练行程。
下一瞬,身前的少年骤然抬步,快步冲到她面前。
沈砚眉目紧绷,眼底带着明显的怒气。
语气裹着憋了整整一日的闷气,清亮透亮,在空旷的山门长阶上清晰响起。
“师姐!”
他声音微哑,眼底泛红,又气又委屈。
“你不是说好,很快就回来吗?”
“我从昨天早上就一直在这等你,整整等了一天一夜!”
“你到底干什么去了?!”
直白的质问,没有半分迂回。
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嗔怪、最直白的不满。
他不懂凡尘凶险,不懂深夜救人的波折。
不懂她暗中破局的隐秘,更不懂那些无人知晓的牵绊与纠葛。
他只知道,师姐失约了。
让他孤零零守在山门,熬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满心期待尽数落空。
姒禾闻言,微微一怔。
垂眸看着眼前满脸愠怒、眼底藏着委屈的唯一师弟。
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浅的歉疚。
昨日下山之时,她确实随口许诺,告知沈砚很快归山,让他在此等候。
本以为只是简单探查小镇流言,片刻便能返程。
却未曾想,一路追查,牵扯出三年沉冤、妖藤秘局、稚童失踪大案。
层层迷雾、重重凶险,硬生生耽搁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凡尘变故,从来瞬息万变,身不由己。
她身在局中,一心救人渡厄,一心破解迷局。
全然忘了山门外,还有一个守约等候、苦苦盼她归来的沈砚。
看着少年眼底积攒的焦躁与委屈。
看着他被山风吹得凌乱的发丝。
看着他整整一日不眠等候、寸步不离的模样。
姒禾心头歉疚愈发浓重。
她收敛周身所有清冷气息,语气放软了几分。
带着师门独有的温柔包容,坦然认错。
“是师姐失约了。”
她没有辩解,没有推脱。
错便是错,许诺未践,让人空等,是她的疏忽。
沈砚本是满心怒气,憋着一肚子的委屈。
原本还想着一定要好好质问师姐几句,宣泄心底积攒的闷气。
可对上师姐温柔致歉的眉眼,那股汹汹的怒气瞬间散去大半。
只剩满满的不甘与委屈。
他微微抿唇,眉头依旧紧紧皱着,不依不饶地追问:
“我不管,你必须告诉我,你到底下山做什么去了?”
“以往师姐下山,从来都是按时归山,从不耽搁,从不失约。”
“这次足足消失一天一夜,音讯全无。”
“山下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?”
少年人的心思纯粹直白。
怒气之下,藏着最深、最真切的担忧。
他怕师姐下山遭遇邪祟凶险,怕她孤身在外吃亏受伤。
怕她出了事,无人相助,无人驰援。
一日一夜音讯全无。
他在山门之外坐立难安,数次想要下山寻人。
又怕违背师命,错过师姐归山的时机。
只能硬生生死守在此,煎熬等候。
姒禾望着他真切担忧的眉眼,心底暖意微漾。
师门温情,纯粹干净。
无正邪隔阂,无世人偏见,无利益纠葛。
是她千年修行里,最安稳、最干净的归处。
她轻声缓语,条理清晰,择其重点,缓缓告知。
“昨日下山,途经秋牙镇,偶遇一桩凡尘悬案。”
“当地三年间频发孩童、女子莫名失踪之事,全镇缄口,无人敢查,无人敢究。”
“我偶遇受难凡人夫妇,应允替他们寻回失踪幼子。”
“故而一路探查,层层追凶,耽搁了归期。”
“山下暗藏千年妖藤诡秘,人妖共生作恶,案情错综复杂。”
“需深夜破局、地底涉险、暗中救人,因此耽搁一日一夜。”
“让你久等,是师姐之过。”
她言语坦荡,只叙济世救人的宗门本分。
绝口不提祁逍的相助,绝口不提两人深夜共处、并肩破局的隐秘。
那些牵扯暗域妖尊的纠葛、那些无人知晓的温柔守护。
一旦说出,必然惹来宗门非议、众人猜忌。
她必须彻底隐匿,彻底尘封。
只以凡尘历练、济世渡厄为由,掩去所有变数。
沈砚听得怔怔的,眼底的怒气彻底散尽,只剩下满脸震惊。
“妖藤作恶?凡人悬案?还困了整整三年?”
他年纪尚浅,修行时日不长。
平日里只在宗门研读典籍、练剑修心,极少下山历世。
少见凡尘这般阴诡险恶、人妖共谋的阴毒局数。
得知师姐一日一夜都在山下破凶案、救凡人、闯地底险地。
瞬间彻底理解了她的身不由己。
可理解归理解,积攒了一天的委屈,依旧没能完全消散。
他鼓着腮帮子,小声嘟囔,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:
“就算是救人,也可以传个音讯回来啊……”
“我在这里等得快急死了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”
“还以为师姐遇到高阶妖邪,被困在山下、回不来了。”
“宗门典籍都说凡尘小镇最藏污纳垢,暗流最凶。”
“师姐你总是这样,一心顾着救人,从来不顾自己安危。”
少年的嗔怪,字字真心,句句关切。
姒禾闻言,眸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。
千年清冷道心,常年孤修独行。
早已习惯孤身涉险、独自渡厄、不问归途。
唯有师门,唯有这个唯一的小师弟。
会为她的迟归焦虑,为她的平安欣喜,为她的安危牵肠挂肚。
“下次定然提前传讯,不让你忧心等候。”
她轻声许诺,语气温和笃定。
沈砚看着师姐温柔认错的模样,最后一点闷气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只是依旧不依不饶,认认真真叮嘱:
“师姐下次不许这样了。”
“你是宗门核心弟子,修为高、责任重。”
可在我这里,你就是我唯一的师姐。
“你要是出事了,我在宗门就没人撑腰、没人护着了。”
少年话说得直白真挚,毫无修饰。
在偌大规矩森严的青崖宗里。
师尊常年闭关,长老各司其职。
偌大宗门千人万众,唯独沈砚一人,是她亲手带大、朝夕相伴、全然信任的至亲师弟。
姒禾心头微暖,轻轻颔首。
“知晓了。”
晨风掠过山门长阶,吹散一夜微凉。
天光渐亮,东方鱼肚白缓缓铺开,晨曦漫过云海,温柔洒落青崖群山。
一夜凡尘风波落幕。
她救回稚童,了结厄难,守住一诺。
也彻底厘清边界,守好正道弟子的分寸与避嫌。
人间恩怨已了,暗处牵绊深藏。
往后她依旧是青崖山清冷坦荡、道心澄澈的大师姐。
守宗门,修己身,济苍生,渡万厄。
唯独无人知晓。
昨夜夜色深处,曾有一位万古妖尊,不问因果、不求回报,默默为她铺路、为她担险、成全她所有正道仁心。
而那些隐秘温柔、无声守护、宿命牵绊。
皆藏于山河夜色之间,不与人知,不与人论,不与人议。
只待来日,慢慢生根,慢慢纠葛,慢慢缠绕余生岁岁年年。
山门晨光清朗,师徒二人并肩转身,顺着绵长石阶,缓步上山。
宗门清钟遥遥响起,悠远庄重,荡彻千山云海。